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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文尔雅的唐再兴老师(吾爱吾师·五)
添加日期:2019年04月02日 作者:1975届高中校友陈艺鸣 来源:校友来稿 点击数: 繁體中文

吾爱吾师(五)

温文尔雅的唐再兴老师

陈 艺 鸣

? ?最初了解唐再兴老师其人其事,是在大字报上。初中入学通中,只见校园贴满了大字报,尤其在办公楼和南教学楼中间过道两侧,贴得层层叠叠。反正那时不把上课当回事,在校倒是看大字报的时间居多。唐老师的大字报不少,是“牛鬼蛇神”中较为突出的几个。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大字报上的一幅漫画:唐老师头大身小,戴着眼镜,夹着皮包,一脸憧憬;脑袋上方一连串小圆泡泡,引导出“向往香港”几个字。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晰,是因为这幅画太传神太有趣了。这么些大字报看下来,却并未对唐老师产生“阶级敌人”仇恨,反而加深了他是通中“四大才子”的认知。后来听“老三届”的学长说,唐老师确实厉害,此时校园里大字报已是余波,“文革”初期那才叫铺天盖地,写唐老师的,主要是揭发和批判他在“文革”前关于“海瑞罢官”的论战中,竟敢和姚文元对着干,写文章叫板唱反调!《文汇报》已经把他文章排印出清样准备发表,用意昭然。幸亏在众人劝说下,唐老师最终撤稿。未见其人先闻其名,唐老师的这份才情和骨气,令人敬佩。
? ?没隔多久,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换人,换成了唐老师。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我们终于把他和漫画上的形象对应起来。还别说,漫画真的有几分“神似”:最一致的,就是那种压在骨髓里也藏不住的文人才子气质;不同之处在于,现实中的唐老师温文尔雅,不像漫画中那么张扬傲物,而且,所戴的那副深色边框眼镜的一条“腿”已折了,用黑胶布缠裹着,——漫画里却无此细节。唐老师是上海人,普通话略带一点吴音,明亮柔和。当时语文叫“政文”,课上没啥好讲的,把课文读好就不错了。可是在多数时间里,就连这一点也很难做到。有一次齐读课文,开头还好,读着读着就乱了,很有点像“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,真是人声鼎沸”的三味书屋了;大家也很努力很着急,可怎么也整齐不了了。正读得昏天黑地之际,忽听唐老师字正腔圆、铿锵顿挫地大声读道:“打基础——”,犹如雾天一记棒喝,大家一楞,立刻明白,跟着“打基础”读下去,整齐了!不一会儿,又乱了,于是唐老师再“棒喝”一次。如此反复,全班终于能将课文读齐读好了。
? ?唐老师为人和善,同学们都很喜欢他。有时中午到校早了,我们几个就到唐老师宿舍去玩。唐老师住办公楼二楼的一间单间,中午休息门也不锁,我们一推就就去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样的行为是很无礼的,可当时却认为“师道尊严”旧观念必须打破,老师和学生应当是平等的——真是无知无畏无道德啊。唐老师躺在床上午休,见我们闯进来只是笑笑,并不起身。书桌上堆满了书。一本中华书局版淡绿封面竖排本的《史记》打开着倒扣在桌面,我拿起来一看,是《孙子吴起列传》一段:“起之为将,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。卧不设席,行不骑乘,亲裹赢粮,与士卒分劳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为吮之。卒母闻而哭之。人曰:‘子卒也,而将军自吮其疽,何哭为?’母曰:‘非然也。往年吴公吮其父,其父战不旋踵,遂死于敌。吴公今又吮其子,妾不知其死所矣。是以哭之。’”我那时比较喜欢读古文,可《史记》这类书是看不到的,一时心动,大着胆子说:“唐老师,我来翻译这段,你看对不对?”唐老师点点头。我就读一句,翻一句,问一句,翻到“旋踵”一词,不解其意了。唐老师说;“就是时间很短的意思”。——正是这个词的解释,让我牢牢地记住了几十年前这段往事的细节。后来听高年级吴强学长说,在批斗期间,他们也去过唐老师的宿舍,是去“造反”的,他亲眼看见唐老师趁大家没注意,将一本书或笔记迅速塞到桌下一角落,他装着没看见,一声不吭。几十年过去了,前几天和他聊到唐老师,才说到此事。闻此而后怕,不由庆幸,若非吴强学长宅心仁厚,“阶级立场”不分明不坚定,唐老师恐怕又要遇到些麻烦了。
? ?就在我们以为唐老师永远是这般温和柔顺的时候,几件事改变了大家的印象。一次语文课,个别同学调皮捣蛋,严重影响课堂秩序,唐老师忍无可忍,让他出去。可是那个同学特别犟,我行我素,还和唐老师动起手来。一改平时“恭而安”模样,唐老师脸色严峻,几下子就把那个头不小的同学扯到教室门外。全班同学震撼于唐老师的惊人膂力、一身正气,霎时各个正襟危坐,鸦雀无声,课堂纪律从来没这么好过。另一次是课外体育活动,学校组织各年级各班举行拔河比赛。我们(12)班排在最后,轮到上场,已经较晚了,大家肚子也饿了。哨声一响,比赛开始,顿觉不妙,只僵持了一会儿,我方队伍就像一条受伤的长虫一样,被拖着一点一点向对方挪移过去,大家竭力想稳住却无济于事。危急时刻,唐老师及时赶到,“跳将”(一时想不出比这更能贴切形容的词了)过来,怒目圆睁、须发皆张,跳跃着,高呼着,双臂随着“加油”的节奏,伸向对方再猛然发力挥向我方……;顿时,整个操场的喧嚣、鼓噪、骚动,在我们的视听中全然消失,唯独剩下唐老师他那高大的身影和响亮的口令!比赛的结果现在早已忘却,只记得当时真是玩命了,到最后,手掌都无力握住绳子了,只能靠膀臂死死夹住。大家最一致、最深刻的共识,除了从此认定拔河是最累人的集体竞赛项目之外,就是“幸亏唐老师来了!”
? ?后来唐老师不教我们班了,在校园里也见不到他,听说调到无锡去了。大约过了十年,1982年,我在江苏教育学院脱产进修,一天中午,在食堂意外地遇见了也拿着饭碗来打饭的唐老师。原来唐老师在无锡教育学院工作,这次是来参加业务会议的。我向他问好,并问他还记不记得给我们上过课、当过副班主任?他笑着说:“记得记得,当时灰溜溜的。”后来再去找他,却已经回无锡了。
? ?再后来,令人痛心的噩耗传来,唐老师在一次清明节给父母扫墓时,搭车遭遇意外事故,伤重不治。不久,曾与唐老师通中的同事、同列“四才子”的严迪昌老师谈及此之不幸。严老师惋惜之余,慨叹道:“知识分子还是太穷了啊!”尝闻天妒英才,今知此言不虚。唐老师1958年21岁时就开始发表文章,“文革”前就已初露锋芒,新时期厚积厚发,硕果累累,若假以时日,得享天年,必将取得更大成就。惜乎!恨命无常,一代名师竟遽然陨落!

(唐再兴老师部分著述)


? ?唐老师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。遗憾的是,他的遗像一照难求,公开的资料中相关记载也很少。尽其所能,设法觅得其著作介绍若干,附于本文,聊以寄托对唐老师的崇敬之意、哀悼之情。
? ?谨以此文纪念英年早逝的唐再兴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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